第459章 八千年的执念

第二天，揽风亭。

叶九凰站在亭中，没有落座。

她今日依旧是一身青衣，发间那支凤簪折着天光，明明整个人都浸在大婚将近的明艳里，可当她转过头看向沈青霜时，眉眼间那层温柔却淡了许多，重新恢复成了一种惯常的清冷。

沈青霜走进凉亭的时候，步子很稳。

她没有像别人想象中的那样狼狈，也没有红着眼睛，更没有歇斯底里地质问。

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叶九凰，看着这个自己曾经深爱了整整八千年的人。

一阵风穿亭而过，拂动她鬓边的发丝。

沈青霜忽然有些恍惚。

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，她的名字还不是叶九凰，而是叶九州的时候。

那时他白衣胜雪，眉目如画，站在一场细雨之后的青石长阶上，撑着一把伞，朝她看过来。

那一眼，说不上多么炽热，也说不上多么缱绻，可偏偏就是淡淡的一眼，让她这位向来心如止水的沈家天女，第一次听见了自己心跳失控的声音。

后来她才知道，有些人一眼就够了。

一眼，便能误一生。

「夫……不，叶九凰，我这一次约你来，是有话和你说。」

她开口时，连自己都察觉到了一瞬微不可察的停顿。

那个差点脱口而出的称呼，最终还是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
叶九凰愣了一下，她没想到，事到如今，沈青霜竟然会主动来找她。

叶九凰看着她，先开了口：「你想说什么？」

沈青霜没有立刻回答。

她只是看着眼前这个人。

看着她如今这副模样，看着她眉眼间那层只在提起叶玄时才会泛起的光，看着她举手投足间那种名正言顺、心安理得、甚至隐隐带着几分春风得意的从容。

她是那么开心。

那么快乐。

那么……像一个真正要嫁给心爱之人的女子。

而自己心里，竟然比想象中平静。

这种平静连沈青霜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。

她原本以为，走到这一步，真正与叶九凰面对面把那些旧事摊开时，她会很痛，会很恨，会有说不出的不甘与屈辱。

可现在，没有。

她只是觉得很远。

像站在轮回尽头，回头看八千年的风雪，忽然发现那些曾经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执念，原来也不过如此。

她轻轻吸了一口气，说道：「我想最后和你谈谈。」

叶九凰听到「最后」两个字，眉心便已经微微蹙了起来。

她显然不喜欢这种绕来绕去的说法。

或者说，她的耐心，从来只会在叶玄面前变得格外好。对旁人，她向来没有多少迁就。

于是她直接开口，声音很淡：「谈什么？」

顿了顿，她又看着沈青霜，已经猜到了她想问什么，语气里甚至多出了一丝不耐。

「谈我还爱你？」

沈青霜怔了怔。

她想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，可话到了嘴边，又忽然发现，叶九凰并没有说错。

她确实就是为这个来的。

或者说，不全是为了这个。

她是来要一个答案的。一个迟到了八千年，迟到得连她自己都快忘了最初为何执着的答案。

沈青霜沉默片刻，轻声道：「我需要一个答案。」

叶九凰看着她，神色没有半点波动。

她那双眼睛，依旧漂亮，依旧清绝，依旧像九天雪原上最冷的一泓寒水。只是那里面，再也没有从前那个「叶九州」的影子了。

或许，从来就没有过。

「答案么。」

叶九凰重复了一遍，随后平静地说道：「那我便给你一个彻底一点的答案。」

她的声音不重，却字字分明。

「我从未爱过你。」

沈青霜的指尖，轻轻蜷了一下。

可她还是站得很稳。

叶九凰继续道：「我一直都是女人。哪怕当年我用的是男人的身体，哪怕世人都以为我是叶九州，是那个会与你结成道侣、会与你白首同心的男子，我骨子里，也始终是女人。」

「可即便身为女人，我喜欢的也从来不是你。」

「我只爱叶玄。」

风从亭外吹进来，将两人的衣摆都轻轻掀起。

沈青霜听见了自己的心跳。

很平稳。

甚至稳得有些陌生。

她原本以为，这句话会像刀一样捅进来，会把她这些年来苦苦维持的某种东西彻底割裂。

可真正听到的时候，她却发现，心口只是轻轻沉了一下，然后便再无波澜。

原来最疼的时候，早已经过去了。

所以现在，反而不痛。

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与了然。

沈青霜看着她，眼神嘲讽，慢慢说道：「所以，你把我推给叶玄，让他成为我的夫君。」

叶九凰神色依旧平静。

「算是吧。」

她淡淡道：「你可以理解成，我把你送给了他当礼物。」

若是换作别人，听到这种话，只怕早已怒极，早已失态，早已觉得自己被践踏得体无完肤。

沈青霜也确实有那么一瞬间，胸口里窜起了一股火。

不是因为嫉妒。

而是因为荒唐。

她八千年的守候，八千年的清苦，八千年的情窦初开与死不回头，到头来，在叶九凰这里，竟只是「送给叶玄的礼物」。

多轻飘飘的一句话。

轻飘飘得仿佛她那些年受的苦，都只是旁人棋盘边上的一点闲笔。

可那股火才刚刚冒出来，就又很快灭了。

因为她抬起头，看见了叶九凰眼里的神情。

叶九凰那双眼睛里，没有得意，没有羞辱。

只有理所当然。

她是真的这么想。

也真的从来没有把沈青霜放在「道侣」这个位置上认真看待过。

于是沈青霜忽然连怒都怒不起来了。

你没法和一个从来就没与你站在同一段感情里的人，去计较你这些年到底失去了多少。

因为从头到尾，那都只是你一个人的故事。

对方甚至连配合你伤心的义务都没有。

想到这里，沈青霜反而轻轻叹了口气。

她的眼神没有再落在叶九凰身上，而是越过亭外，看向更远处那片翻涌的云海。

很久之后，她才缓缓开口：「我已经爱上叶玄了。」

叶九凰听见这话，神情甚至都没有半点意外。

她只是淡淡看了沈青霜一眼，说道：「那不是很好。」

沈青霜侧过头，望着她：「你不介意？」

「我为什么要介意？」

叶九凰反问，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，「你若一直困在过去，对我没好处，对你也没好处。如今你爱上了叶玄，愿意站到他身边，愿意做他的人，这本就是最好的结果。」

她顿了顿，眼底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
「我们以后，当姐妹便是。」

姐妹。

这两个字，像一片雪落在旧年的灰烬上。

沈青霜静静看着她。
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叶九州曾在月下为她舞剑，剑光如霜，照得那张年轻俊美的脸耀眼得近乎不真实。

那时她满心满眼都是欢喜，觉得此生再无所求。

谁能想到，兜兜转转八千年，她们最终竟会以「姐妹」相称。

荒唐吗？

很荒唐。

可仔细一想，又比「夫妻」这个词更合适。

因为她终究无法再把眼前这个人看作自己的夫君了。

沈青霜沉默片刻，忽然说道：「你知不知道，其实叶玄并没有那么爱我们。」

这一次，轮到叶九凰愣了一下。

她看向沈青霜，眼中闪过一丝极浅的诧异，仿佛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这个。

下一刻，叶九凰便又恢复了平静，甚至唇角还轻轻勾了勾。

「我早就知道。」

沈青霜看着她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怔色。

「那你还……」

后面的话，她没有说完。

可叶九凰显然听懂了。

她看着沈青霜，眼神里没有自嘲，没有委屈。

她只是极平静地说道：「我爱他就行了。」

沈青霜站在原地，久久没有说话。

她原本以为，自己已经看清了叶九凰。清冷，霸道，强势，近乎不讲道理地占有着叶玄的一切。

她以为她是那种必须要对方同样热烈回应，才肯继续前行的人。

可现在她忽然发现，不是。

叶九凰比她想象中更疯，也更稳。

她疯在，她明知叶玄未必有她这样深的爱意，仍然愿意一头扎进去，甚至不在乎谁输谁赢，不在乎这份感情里到底谁更吃亏。

她稳在，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，也知道叶玄是什么样的人。

可她还是要爱。

沈青霜忽然懂了，为什么叶九凰能站得那么稳，为什么请柬发出去之后，她根本不在乎那些女人会不会疯，会不会来抢，会不会心生妄念。

因为她根本就没打算和任何人比较叶玄更爱谁。

她只认一件事：她爱叶玄，而叶玄会娶她。
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