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9章 女帝与叶玄
大夏皇陵,禁地深处。
这里常年阴风怒号,不见天日。四周的植被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败色,连草木都因为畏惧那埋葬在此处的冤魂而失去了生机。
在这片死寂之地的最中央,孤零零地立着一座孤坟。
没有宏伟的地宫,没有奢华的陪葬,只有一块无字的石碑,和一捧不知枯萎了多少年的野花。
这是玄妃叶玄的墓。
也是这大夏仙朝,唯一能让这位暴君收敛起獠牙的地方。
武凌霄屏退了左右,甚至收敛了周身足以压塌虚空的恐怖气息,像是一个去见心上人的怀春少女,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鬓角,这才缓缓走向那座孤坟。
她伸出手,指尖颤抖着抚摸粗糙的无字碑,眼神瞬间变得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:
「玄儿……朕来看你了。」
「告诉你一个好消息,朕找到你了。」
她脸颊贴着冰冷的石碑,仿佛那是爱人的胸膛,喃喃自语:
「这一次,朕绝不会再让你受苦了。朕会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你面前……我们马上就要见面了,朕这次,绝不负你。」
「呵呵……」
就在这时,一阵苍老、嘶哑,如同夜枭啼哭般的笑声,突兀地在这死寂的陵园中响起。
「绝不负你?哈哈哈哈……真是滑天下之大稽!」
武凌霄温柔的神情瞬间凝固。
她缓缓转过身,眼中的柔情顷刻间化作了万载寒冰,死死地盯着从阴影中走出来的一个人影。
那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。
他穿着一身破烂不堪的太监服饰,浑身散发着腐朽的恶臭,手里拿着一把秃了毛的扫帚。
他的一条腿已经瘸了,走起路来一瘸一拐,那双浑浊的老眼中,没有对这位仙朝主宰的丝毫敬畏,只有浓浓的嘲讽与仇恨。
守墓人,老福。
他是当年叶玄身边唯一的贴身宫男,也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敢当面辱骂武凌霄,却还能活到现在的人。
「老东西。」
武凌霄眯起眼,声音危险无比:「朕今日心情好,不想杀生。滚远点。」
「杀生?你杀的还少吗?」
老福非但没退,反而拄着扫帚,一步步逼近,唾沫星子几乎都要喷到这位渡劫期女帝的脸上:
「八百年了,你也配站在这里?你也配提『绝不负他』这四个字?」
「你这个暴君!你这个疯婆子!」
老福指着武凌霄的鼻子,歇斯底里地咆哮:
「如果不是你当初的所作所为,玄妃怎么会死?是你杀了他!是你亲手逼死了那个最爱笑的少年!」
武凌霄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,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握紧,指甲刺破掌心,鲜血滴落。
若是换做旁人,哪怕是王公贵族,此刻也早已被她碾成齑粉。
可面对这个只有金丹期修为、如蝼蚁般的老头,她却僵硬地站在原地,迟迟没有动手。
因为……这是叶玄生前,唯一在乎过的人。
杀了老福,这世上就真的再也没有人能跟她讲讲叶玄当年的琐事了。
「闭嘴。」
武凌霄咬着牙,声音从齿缝中挤出:「朕已经改了……这八百年,朕日日忏悔……朕这次找到他,绝不会再像以前那样……」
「改?哈哈哈哈哈!」
老福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笑得眼泪鼻涕横流,笑得直不起腰来:
「武凌霄,你骗骗自己也就罢了,别脏了玄妃公子的耳朵!」
老福猛地止住笑,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武凌霄,眼神中透着一股看透人心的悲凉与犀利:
「陛下,放过玄妃吧。」
老人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,带着一丝乞求:「既然他已经转世了,既然他已经忘了前尘……求求您,给他自由吧。让他去过他想过的日子,行侠仗义也好,娶妻生子也罢……别再去毁了他了。」
「你约束不了他的。他的心是风,风是抓不住的。」
「住口!!」
武凌霄终于忍无可忍,一声怒吼震得整座皇陵都在颤抖。
她双目赤红,宛如一头被激怒的母狮,周身煞气冲天:
「他是朕的!生生世世都是朕的!」
「谁说朕约束不了他?这一世,朕会把笼子打造得更坚固!朕会断绝他所有的退路!他只能属于朕!」
「不会了……这次朕绝不会让他再死一次!」
看着眼前这个陷入癫狂的女帝,老福眼中的乞求渐渐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怜悯。
「那可说不准啊……」
老福长叹一声,眼神叹息:
「陛下,您还记得吗?玄妃在回来之后,曾经对你说过一句话」
武凌霄瞳孔猛地一缩,身体剧烈颤抖起来。
那一天的记忆,是她永恒的梦魇。
老福咧开嘴,露出一口残缺发黄的牙齿,一字一顿,字字诛心:
「他说——」
「你是狗改不了吃屎!」
轰!」
这句话,如同一道九天神雷,狠狠劈在武凌霄的天灵盖上。
恐怖的大乘期威压瞬间失控,以她为中心,方圆百丈内的地面瞬间塌陷,无数墓碑化为粉末。
「你找死!」
武凌霄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,抬起手掌,恐怖的灵力汇聚成一只遮天蔽日的巨掌,悬在老福的头顶。
只要她轻轻往下一压,这个讨厌的老头就会立刻灰飞烟灭。
狂风呼啸,吹得老福一身破烂衣衫猎猎作响。
面对死亡,老福没有躲,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武凌霄,嘴角挂着嘲讽的笑意,那是求死者的坦然。
「杀啊,动手啊。」
老福轻声道:「送我去见公子,正好,我有好多话想跟他说……我要告诉他,害死他的那个疯女人,还是老样子,一点都没变。」
武凌霄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毁天灭地的力量在颤抖,在咆哮,却始终无法落下。
良久。
「滚。」
武凌霄收回了手,声音沙哑得可怕,仿佛瞬间苍老了百岁。
她不敢看老福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,更不敢在叶玄的墓前杀了他最在意的人。
她狼狈地转过身,化作一道流光,仓皇逃离了这片让她窒息的皇陵。
身后,传来老福凄厉而疯狂的大笑声,在空旷的陵园中久久回荡,如附骨之疽,挥之不去。
回到那间充满了叶玄气息的寝宫。
「砰!」
大门紧闭。
武凌霄背靠着门板,身体顺着门缓缓滑落,瘫坐在地上。
此时的她,哪里还有半点大夏女帝的威严?
她抱着膝盖,将头深深埋在臂弯里,浑身止不住地战栗。
「不是的……朕不是……」
「朕改了……朕真的改了……」
「叶玄……玄儿……别听那个老东西胡说……」
她抬起头,看着空荡荡的大殿,眼泪无声地流淌,神情痛苦而扭曲:
「求求你回来吧……只要你肯回来,朕什么都听你的……」
然而,回应她的,只有死一般的寂静。
恍惚间,时光开始倒流。
那是一千年前。
大夏仙朝,一个春暖花开,却又充满血腥的季节。
这一年,先帝渡劫失败,陨落。
皇位之争,血流成河。
二皇女武凌霄,天品雷灵根,身怀真龙道体,性格狠辣果决,为了那把龙椅,她亲手斩下了长皇姐的头颅,毒杀了深受父皇宠爱的三皇弟。
她踏着至亲的尸骨,一步步登上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。
登基大典那天,万仙来朝。
刚刚即位的武凌霄,意气风发。
她站在大殿之上,俯瞰着脚下跪伏的芸芸众生,心中只有对权力的渴望和对修行的执着。
那时候的她,根本不懂什么是情,什么是爱。
那是她最意气风发的时候。
她是天生的帝王,顺我者昌,逆我者亡。
在她眼中,这世间的一切——权势、领土、宝物、男人,只要她想要,就必须是她的。
直到……那个名为叶玄的少年出现。
皇宫,教坊司。
这是一座极尽奢华的牢笼。
这里关押着的,全是经过层层筛选、从各地进贡而来的「秀男」。
他们或是王公贵族之后,或是仙门天骄,无一不是容貌俊美、身怀绝技。
此时,宽敞的明堂内,数百名身穿薄纱的秀男正端坐在蒲团上,认真聆听着前方女官的教导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脂粉香气。
「作为男妃,首要之务便是顺从。」
「陛下的喜怒,便是你们的天。陛下让你们笑,你们便要笑得比花还娇。陛下让你们哭,你们便要哭得梨花带雨……」
秀男们一个个正襟危坐,有的在偷偷给自己补妆,有的在对着铜镜练习那种既魅惑又温顺的笑容,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——只要能博得那位新晋女帝的一笑,便是飞上枝头变凤凰,家族也能跟着鸡犬升天。
唯独在角落里。
一个穿着青衫的少年,正趴在桌案上,呼呼大睡。
他的睡姿极不雅观,甚至还有轻微的鼾声传出,在这严肃的教学氛围中显得格格不入。
「叶玄!」
负责教导的女官严嬷嬷,终于忍无可忍,手中的戒尺狠狠地拍在桌案上。
「啪!」
巨大的声响吓得周围的秀男们浑身一颤。
趴在桌上的少年迷迷糊糊地抬起头,揉了揉惺忪的睡眼,露出一张素面朝天却惊艳众生的脸庞。
即便是在这美男如云的教坊司,叶玄的这张脸,依然有着压倒性的优势。
他剑眉星目,鼻梁高挺,尤其是那双眼睛,清澈得仿佛一眼能看到底,却又带着一股子还没被世俗驯化的野性。
「下课了吗你就睡?」
叶玄打了个哈欠,伸了个懒腰,丝毫没有把眼前怒气冲冲的严嬷嬷放在眼里。
「放肆!」
严嬷嬷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他的鼻子骂道:「进了教坊司,你就是皇家的奴才!大家都在学规矩,学怎么伺候陛下,你竟然敢睡觉?你这般顽劣,若是冲撞了陛下,你有几个脑袋够砍?」
周围的秀男们纷纷投来鄙夷和幸灾乐祸的目光。
他们嫉妒叶玄那张脸,更看不惯他这副清高的样子。
叶玄慢悠悠地站起身,拍了拍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,眼神瞬间变得冷冽起来:
「我和他们不一样。」
他扫视了一圈周围那些涂脂抹粉的男人,眼中闪过一丝厌恶:
「他们是自愿进宫的,我是被你们抓来的。」
「我叶玄虽然修为低微,只是个练气二层的修士,但我也是个堂堂正正的人。」
「我不想伺候什么女帝,更不想学怎么摇尾巴。」
说完,他直视着严嬷嬷,声音铿锵有力:「放我离开。」
静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叶玄。在这个皇权至上的皇城里,竟然有人敢说不想伺候女帝?
严嬷嬷被气笑了:「放你离开?进了这道宫门,你就算是死,你的鬼魂也是陛下的!」
「来人!给我打!」
严嬷嬷一声令下,几名身材魁梧的侍卫立刻冲了进来,将叶玄按倒在地。
粗大的廷杖狠狠地砸在少年单薄的背脊上。
「砰!砰!砰!」
沉闷的肉体撞击声令人牙酸。
叶玄毕竟只是个练气期的低阶修士,根本扛不住这样的重击。
剧痛袭来,他的脸色瞬间惨白,冷汗如雨下,眼泪生理性地夺眶而出。
真的很疼。
每一棍都像是打断了骨头。
他疼得浑身抽搐,嘴唇被咬得血肉模糊,眼泪混着冷汗滴在地上。
「哭了吧?知道怕了吧?」严嬷嬷冷笑道,「只要你磕头认错,说一句『奴才愿意伺候陛下』,我就饶了你。」
然而。
趴在地上的少年,一边疼得哇哇大哭,一边却抬起头。
那双泪眼朦胧的眼睛里,燃烧着两团永不熄灭的火焰。
「我不……」
叶玄一边抽噎,一边咬着牙吼道:
「我不伺候……我不当男宠……」
「我就不……呜呜呜……打死我……我也不是……奴才……」
他一边哭得像个孩子,一边倔得像头驴。
这诡异的一幕,让严嬷嬷彻底傻了眼。她调教过无数秀男,哪怕是那些心高气傲的宗门圣子,几顿鞭子下去也就服软了。
可这个叶玄……明明疼得要死,明明怕得要命,却偏偏只有那根骨头,硬得让人绝望。
就在这时。
二楼的帷幔后。
一双冰冷而充满玩味的凤眸,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。
正是微服私访的武凌霄。
「陛下……」
身旁的老女官跪在地上,冷汗淋漓:「老臣无能,这个叶玄……实在是块滚刀肉。他根骨是极差的五行杂灵根,修为也低,除了这张脸一无是处,可偏偏这就是个硬骨头。这段时间,他跑了十七次,绝食了五次,无论怎么打,怎么罚,就是不肯低头。」
武凌霄轻轻摇晃着手中的玉酒杯,看着下方被打得皮开肉绽、哭得稀里哗啦却死活不肯松口的少年。
不知为何,看着他那双充满恨意和倔强的眼睛,武凌霄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兴奋与征服欲在体内升腾。
那些顺从的男人,她早就玩腻了。
这种带刺的、会咬人的小野猫,才有点意思。
「为什么要让他低头呢?」
武凌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绝艳的笑容:
「若是拔了爪牙,这猫儿就不好玩了。」
「传朕旨意。」
她缓缓起身,帝袍拂过地面。
「既然他不肯学规矩,那就不用学了。」
「把他洗干净,今晚送到朕的寝宫。」